沉重的残破门板砸在青石地面上,扬起的灰土还没来得及散去,韩松柏布满真气的脚底已经踩上了阵眼边缘的阵纹。
他倒握着短刀,盯着三丈外盘膝而坐的李长生。那张爬满老人斑的脸上,肌肉因为极度的兴奋和紧张而微微抽搐。
此刻的李长生双目死死紧闭,手背和脖颈上的经脉鼓胀成骇人的暗红色。一滴滴黏稠的黑血正顺着他的下巴砸在衣襟上,将青袍洇出大片污迹。他整个人就像一尊被钉死的石雕,对大门被踹飞的巨响没有一丝反应。
韩松柏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握刀的手指收紧,刚要迈出第二步。
“锵——”
一声尖锐的骨瓷碰撞声在滞涩的空气中荡开。阮轻丝从法阵侧方的阴影里走了出来,右脚不偏不倚地卡在通往主阵眼的唯一入口处。她平日里那套迎客的娇媚做派荡然无存,几缕散乱的头发贴在满是汗水的脸颊上。她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,死死扣着那面刻满高维波段的骨瓷算盘。
“韩管事。”阮轻丝眼皮半垂,声音冷得没有一丝起伏,“你现在转身滚出去,我算你只欠金玉坊一条腿的债。”
韩松柏停下脚步,身后的三个亲信立刻散开,呈半包围状封死了密室的出口。
他没有生气,反而在喉咙里滚出几声沙哑的低笑。他慢条斯理地将短刀交到左手,右手探入宽大的袖口,掏出了一枚暗绿色的玉佩。玉佩表面,那个滴血的算盘徽记正散发着微光,将周围狂暴的灵气余波强行隔开。
“阮掌柜,看看清楚,这是清算司的免死密玉。”韩松柏将玉佩举起,像举着一道保命的圣旨,声音里透着多年压抑一朝释放的傲慢,“外面的天已经塌了,霍大人的业火重剑就悬在头顶。你指望这个连眼睛都睁不开的疯子来翻盘?”
他用刀尖指着李长生,往前逼近了半步,用暴发户般得意的语气掩盖着内心深处那一丝本能的忌惮:“资本只认赢家,而今天我是主子!”
“主子?”阮轻丝抬起眼,像看一具尸体般看着他,“你这辈子,就只配当条咬人的狗。”
她没有再废话。话音未落,阮轻丝拇指猛地按上骨瓷算盘的边框,用力向下重重一拨。
“啪啪啪——”
七颗由高阶修士指骨打磨的算珠在木槽内剧烈摩擦。金玉坊内数十年积累的契约因果,在这一瞬间被强行具象化。密室上空的昏暗光线被扭曲,无数道猩红的因果线如同拥有生命的蛛丝,从四面八方凭空生出,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绞杀网,带着令人窒息的清算威压,直扑韩松柏的面门。
气流被剧烈压缩,韩松柏身后的三个亲信甚至没来得及抬刀,就被因果线擦破了护体真气,胸口瞬间被切出深可见骨的血槽,接连倒摔出去。
面对这张避无可避的网,韩松柏的眼角抽动了一下,但他没有后退半步。
“拿商盟的账本,来压我这个管账的?”
韩松柏冷笑一声。他在这金玉坊地下爬了四十年,这里每一块砖的缝隙他都摸得一清二楚。他根本不去硬接那道因果幻象,而是突然蹲下身子,左手在靴筒里一抹。
三枚乌黑的破甲钉夹在指缝间。
借着因果线尚未合拢的瞬间,他单凭肌肉记忆,手腕猛地一甩。三道乌光避开了正面的阮轻丝,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,精准无误地射向密室左侧、右侧以及穹顶交接处的三块普通青石砖。
“叮!叮!叮!”
三声闷响。坚硬的青石砖被瞬间贯穿。
那不是普通的墙面,而是隐藏在墙体内部、负责为总枢密室提供外部灵气循环的三处核心灵轨节点。
节点的回路被物理切断的刹那,密室四周泛起的防御阵纹发出一声漏气般的长鸣,瞬间暗淡下去。
失去了外部灵气池的支撑,阮轻丝手中算盘上凝结的因果线,就像是被抽干了燃料的火苗。那些距离韩松柏咽喉仅剩半寸的绞杀网,在半空中剧烈闪烁了两下,化作一阵紊乱的灵力碎片,消散一空。
阮轻丝发出一声闷哼,法器反噬的震荡顺着指尖传导,震得她虎口开裂,鲜血顺着算盘滴落。
幻象破灭的余波掀起一阵气流,卷过阵眼中心。
李长生的衣摆被吹得猎猎作响,但他整个人依旧像死去的枯木,死死钉在原地。外部的杀戮、灵气的断绝,没有让他分出半点心神。在他的紧闭的眼皮下,眼球正在极其剧烈地颤动。视界里的底层乱码已经狂暴到了极点。他正在强行将一丝极不稳定的死锁残码,楔入法阵中枢的残缺回路里。
经脉承受着高维逻辑互斥的重压,血肉深处发出细密的撕裂声。
“噗……”
李长生的身体猛地一颤,喉咙里压抑不住地涌出一口黏稠的黑血,直接喷在了身前的阵纹上。那微弱的死锁充能光芒跟着黯淡了一瞬。但他抠在膝盖上的手指再次发力,指甲被生生折断,硬是用这股狠劲,卡住了那即将崩溃的充能进度。
“还在死撑?”
韩松柏看着李长生吐血,眼底的忌惮彻底被狂热取代。但他生性多疑,依旧不愿意亲身去碰那个正在运转的阵眼。
他提着刀倒退三步,退到了密室入口处两根生铁柱中间的夹角——那是建筑图纸上唯一标注的防御盲区。
“既然你这么喜欢这个破阵,那就跟着它一起干枯吧。”
韩松柏抬起右脚,将真气逼入脚跟,对着盲区内一块雕着暗纹的方砖重重跺下。
咔哒。
沉闷的机括声从地脉深处传出,仿佛砸断了某根承重柱。
密室的青石地面剧烈起伏。紧接着,阵眼四周的地基毫无征兆地裂开。四道两尺见方的深渊孔洞暴露在地表,孔洞内壁刻满了暗红色的咒文。
这正是密室底层用来防备内鬼的终极机制——血祭同归。
抽吸孔如同四台狂暴的泵机,将密室瞬间化为极度排外的灵气真空区。无形的拉扯力化作千万把钢钩,疯狂撕扯着阵法内所有活物的护体真气和命元。这种极其霸道的经脉兼容性不分敌我,只认血肉。
漩涡的中心,首当其冲的就是毫无防备的李长生。那层勉强维持的死锁微光,在抽吸力下开始剧烈扭曲。
“休想……”
阮轻丝寸步未退。在全功率开启的血祭真空区面前,她根本没有时间调动灵力。
她猛地扬起头,咬破舌尖,一口精血直接喷在骨瓷算盘上。染血的算盘被她强行掷在身前的地面上。她切断了法宝的常规联系,用自己的本命法器,去填补那个永远填不满的血祭黑洞。
规则的拉扯瞬间降临。
骨瓷算盘在吸力轨道中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那股专门榨取活物的力量,将算盘当成了最直接的祭品。
“咔嚓!”
僵持了仅仅三息。最中间那颗代表死劫的暗红色算珠,表面崩开一道贯穿的裂纹,随后当场炸成一团细碎的骨粉。
“呃!”
本命法宝受损,反噬之力如同一柄重锤砸在阮轻丝的胸口。她的护体真气瞬间溃散,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一样,软绵绵地倒飞出去,重重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。鲜血顺着她的嘴角和鼻腔不断涌出,在身下洇开一滩暗红。
失去了阮轻丝的遮掩,受抽吸力干扰的死锁充能光芒开始明灭不定,仿佛风中残烛。
韩松柏从生铁柱后探出身子。他确认阮轻丝已经倒在血泊中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,这才放声冷笑着走入法阵边缘。
他布满真气的利爪垂在身侧,踩着沾血的地砖,直接跨过阮轻丝的身体。一步,两步。他死死盯着那双目紧闭、满嘴黑血的李长生,企图直接将手插进法阵,挖出那块维持运转的阵眼。
